浇水泥的姓廖,是从南部来的,来的是替这一间工地浇版,版一块一块浇,浇到他讲话像在念进度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刮刀不停。
开怪手的姓陈,是这一条街的陈氏,陈氏替别人挖土,土一斗一斗挖,挖到他的右手腕一弯也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操纵杆。
工地板是铁板,板上一圈一圈的泥痕,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水泥、柴油、和汗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她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苦。
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板模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她。
她第一次发现绑钢筋的在等她弯腰,是她十九岁那年。
那年工地上只剩四个人,收拾她把最後一叠扎丝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扎钩,弯腰时她的背心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。
露到蔡坐在钢骨下,坐到他手里那一卷扎丝停在半空,停到整卷扎丝掉到铁板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他那年二十七,她十九。
後来她二十四,还在这一间工地里开门、记账、替两个人留最後一盏灯,留到她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计算器的钮。
那天夜里他把那一叠进度单最下面那一格撕下来,撕得很慢,慢到她听见纸的纤维一路断,断到他把它压到自己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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